关于人生的转折与规划,思考起来都很困难。我仍在摸索当中。想了一想,其实今年也不完全失败。上半年其实做了不少事情,只是这下半年一开始没有规划好,于是导致2007的虎头蛇尾。这两天看了很多别人的blog,其实很多时间也不是完全浪费掉了,至少还有一点思考。只是,我要对自己严厉起来了,我要做一个规律利落的人了。这回我要完成好我的计划,给自己看看。寒假的打算是,每天规律作息,背单词,做题,读书,做家务,运动。(减少上网时间,保证每天的学习进度)到时候会制定一个每天的作息时间表,严格执行。我相信这一回我能做到。
下面这两篇文,也是关于转折,关于在人生的节点上的一些瞬间,也许你也能从中观照到自己内心的一些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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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花落的思念像一條河
石计生
而走過那花落的青春,政治的與愛情的思念,羅斯福路像一條河,把我們城市的溫羅汀隔成兩個部分。從蟾蜍山往北看,右手邊是溫州街及其彎彎曲曲的巷弄;左手邊是平行發展岐出一些支脈的汀州路。渡過這條河的方式,可以在上面擺渡,等待一個綠燈指引,順著斑馬的線條而過,但我最喜歡的方式,是從地下道的穿越,一個社會邊緣生態極其豐富的差異空間,特別在那個戒嚴年代。
但那天經過的時候還真嚇一跳。我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如此整潔明亮,拋光石英磚構成的牆壁柔和的探照燈從I字形的地底專注引領行人的視線停留在幾幅攝影上,細看,都是介紹台大如何是國際一流學府云云(沒有了顛覆與理想社會的憧憬,再怎樣華麗的裝飾與外表都是枉然,我心裡想)。你若從羅斯福路的入口往下,除了這些比較驚人的是古希臘的雪白廊柱,佇立在左彎或直行的選擇之上彷彿來到了一個公共的畫廊,一塵不染的匆匆。
但好像有什麼東西在我的心頭失落了
我在這現代化的地底隧道中來回走動,試圖尋找一種被「整治」之前的感覺,竟然一無所獲。大約是二十年前的戒嚴時期,這個地下道是我們最喜歡噴漆的地方。我被指派到這個破壞任務時常欣喜難以入眠
「記住! 要把整個牆重新塑造一種無產階級的藝術感」
通常是半夜三點,我從蟾蜍山那頭摸黑來此,寂靜的地下道仍然有光路倒在骯髒的地上的乞丐與遊民三兩,以微弱的呼吸應和著我初生之犢的心跳。以紅藍綠黑四種噴漆構成繁複的幾何圖形,然後大大書寫上打倒某某的字眼,迅速奔離前,與俯角的眼神會心交會。因為怕被便衣逮捕的恐懼,什麼藝術感早被拋諸腦後。
而總是過了幾個禮拜,才會看到重新被粉刷。之後的十年我出國留學的前夕特地回到這裡巡禮,一樣的地下道,噴漆不再有,卻有著更多的流民在這裡生死目盲的乞丐托著一個錫作的便當盒、斷了一隻腳的則匍匐前進讓癡肥了的肚子與地上餿水交媾、一個老邁不堪的婦人吹著單音的笛子每當有銅板掉入她的便當盒時叮叮噹噹迴響著我青春記憶。我曾這樣以句子記載著:
那些句子斜躺在這世界有雨的
地方。一雙漸濕的鞋履朝向
蟾蜍山腰僅剩的光源。光源,現在
呼喚你的名字的人都成為流水。
誰遺棄了我們?在這
豐腴的城市歷史卻是多風的夜晚
你搭公車回家看到的不是溫暖。
一雙濺濕的鞋履黏著花屍狗臭
那老婦單音的笛聲飄盪在空中
昇高,昇高,昇高,然後
摔個粉碎
那時代的理想青年,是憂心頭頂的戒嚴烏雲罩頂不知何時解脫的痛苦。下指令給我的當時的學運領袖,他的家庭遭遇,是那理想的單音摔個粉碎的代表。一九八五年,我們終於發動了一波非常激進的行動,在幾次會議後,決定以政治系李文忠被退學事件,佔領校園精神標誌:傅鐘,就在那年母親節的靜坐示威,是台灣一連串學生運動的起點,那把火點燃後,大約燒了十年,接下來是佔領校門口,佔領中正紀念堂,佔領台北火車站。雖不在核心指揮,但我幾乎每役必與,在邊緣的好處很多,可以便於觀察,詩,因此,如泉湧出。
戒嚴順利被解除了,民主進步黨也由黨外順利組黨了,台灣人民的未來似乎一片光明了。但下指令給我的當時的學運領袖的全家卻在一個晚上被闖入的殺手殺死,包括他的雙親,懷孕的姊姊和弟弟等。中國時報與聯合報只在桃園地方版篇幅很小報導了一樁「銀樓搶案」,說歹徒十分兇殘,殺了很多人,奇怪的是沒有搶走什麼金飾云云。
一九八五年的學潮起始點,佔領傅鐘行動還未落幕,軍警已經在羅斯福路河的對岸部屬,刺眼的陽光與黃昏拇指山的夕照恐嚇著我們這一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輕人。事情發生後,我剛好輪休至溫州街那裡吃了一碗麵,再回到校園準備接力抗議,就在門口看見了他:
一個人坐在「把門築小,是為了把愛放大」的台大校門旁的草坪,低著頭,抱著頭,這一景,陽光大剌剌地刺痛著我。我過去想要安慰他。他卻主動抬頭,以悲哀但堅毅的眼神對我說:「同志,以後可能無法再一起奮鬥了。你要保重。」
當年在傅鐘前抗議的人,有一大部分人都成為民意代表或住進駐了總統府或政府一些部會,另外一些人像我一樣留學後歸國成為各大學的教授,但是他,這被我們稱為living Marx,活生生的馬克思的人,就這樣淡出了學運圈,後來學醫的他聽說不顧優生學娶了自己的表妹,搬到德國去了。
像我這樣理想摔得半個粉碎還有重生機會的人,每次穿越公館地下道都會想起這段往事,噴漆,靜坐,示威遊行,聯袂去桃園他家弔喪,繼續回到校園,來來回回穿梭,溫羅汀的書店,冰店,咖啡店,餐茶店景象有時在我心中旋轉了起來,拼貼,揉合,分離,這些歪斜平行的巷弄,把一個地方,城市,國度的命運,風格,以風暴式地逆時針旋轉,卻讓我們看到了今日的表面秩序,光纖,亮麗,過去的記憶就像新生南路上的白千層樹群逢秋必然的加速剝落,從戒嚴到現代到後現代,彈指之間的印象重疊,如一張被重新數位化的泛黃照片,爾今想要有什麼顏色,怎樣的人事物在裡面都行,真實,已經遠離,那「擬像」(simulacres):模擬中的模擬的時代已經降臨了。
一些現在無法說的事情就先不說,但我仍須放任記憶去追索,應該是真實的吉光片羽,所為的不是任何目的而是彰顯一些生命裡的「刺點」,刺痛自己以及一個時代逐漸消失中的理想精神,是否酥醒,把那思念像一條河前行,航向汪洋寬闊無邊。
如同現在,我仍然可以想像自己拎著一朵木棉花,在誰都能在其中「站壁」的溫羅汀地下道,我想應是如此的:逐漸有了更為新鮮的人加入: 賣花的少女燦爛的笑容,擺滿一隅自己畫的風景畫,毛筆與硯台以陳舊的毛巾鋪蓋形成的揮毫,三國演義與三十年來所見奇案等沒有版權的風漬書以招手的方式吸引寂寞的路過群眾的眼光。我當然也想起自己曾經是其中的一員,在五月學潮發動之前,以羞澀的聲音,面對地上自己手帕鋪成的小小販賣台,擺著幾本自費出版的詩集白底黑字寫著《海的告解》,
顫抖地喊著 「詩集! 詩集! 自己寫的詩集」
冷漠的人群一波一波走過,沒有人佇足。有時會遇到經濟系或森林系以前的同學指指點點,最後收攤是因為一個非常大的學潮來臨了。那潮流直接衝擊到的是我的入世意志。我走了。告別了迷人的雜亂,多重人物的路倒與叫賣,我走了,承著噴射客機而去,在一個冰天雪地的國度繼續唸書,但心裡不曾遺忘這群和我共同拋頭露面的記憶,充滿活力的記憶。在芝加哥宏偉瑰麗的壯麗一哩,每個地下道的穿梭,感受的是整齊清潔的冰冷,我總想起公館的地下道。
現在我又回到了老地方。尚且說不出口的一些既往隨著起了的秋風飄得在心中更遠的地方,前面是政治的思念讓著這一切起了個頭。而這地下道實在無比的虛弱與蒼涼,溫羅汀人潮繁忙依舊。我貼近雪白的壁牆仔細聆聽,一陣陣斑駁的低吟與記憶從放大千萬倍的顯微攝影中出現,一些悶壞了的種子,需要混亂的夢,與形形色色的回憶臉龐就這樣冒出來和我一起坐在這令人齒冷的光潔中,視覺所見的死亡中,竟從我們的殘肢,目盲,肥肚,風漬書,花朵,笛聲與泛黃的詩集匆忙地路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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瘋狂是每一個天才的秘密
石计生
溫羅汀的街道既創造了支配這個世界的精神性,也創造了流行的身體,它的證據在於從這一帶大學不斷生產出來的知識份子與創作者;和經由在公館足下經驗行走視覺上所起伏生死的愛戀,服飾,店面,車種,與人本身作為文化風景的日復一日的變化所構築成的鏡像城市。而這兩者之間並非如表面的羅斯福路的河流,相隔兩地;總有一些擺渡或地下渠道,讓創造精神性的知識份子與創作者,同樣在這星羅棋布的街衢中成為流行的身體的一部份,而身體的時尚轉變與不斷興亡的玻璃櫥窗內的展示,也反過來刺激著知識份子與創作者的靈魂神經,被拋擲在記憶或與時俱進地創造新的概念詮釋。
溫羅汀所暗藏的這個流通,並且不單只是以貌似秩序的理性為基礎的,它更是建築在感情的,感官的,甚至最大亂度以完成最低能量的類似於物理學的熵現象或詩的藝術錘鍊,如何受惠,端看我們自己的心靈方向與高度。
現在就在溫州街這頭靠新生南的書林,也是老字號的書店。大二在店裡,我看見喬伊斯(James Joyce)的小說《都柏林人》時,書林的地理位置是在羅斯福路那頭,靠近公館公車站牌群附近的巷弄內,我還記得當年拿著自費影印的詩集來這裡寄售時尷尬的表情,所幸有點瘦俏臉色趨於蒼白的女老闆很慈祥地接下了這個浪漫(那天去,真正的附帶原因是去偷看詩集「賣」的怎樣)。但不知怎麼了,此岸的木棉樹長得比較不好,和對岸的台大傅園旁人行道比起來,總是覺得矮了一截且葉落較快(我一直懷疑是因為商店群與摩托車的廢氣污染所致)。去書林進巷子前,我常喜歡觀察木棉,木棉花很奇特,是葉子落盡之後才開花然後整朵掉落,它從不囉唆地一瓣一瓣地掉落。
要維繫住這樣整朵花生死需要多大的內聚力的能量?
「地球的天空神秘地破了一個大洞,一種無聲無色無嗅的新的親水力量,躲在氣漩之中片灑,隨著汪洋四處拍岸,防風有年的自信的樹杞從此沾惹了致命的快感、讓長驅而入的「新奇」將沈睡的人類心靈或快或慢地陷入混亂,為的是找尋瞭解它的錯綜複雜結構的人。它看到了要找的人,就和他成為一體,並賦予他新的時代必備的失落的人生與顛覆的能量。那個人遂一睜眼便說:「漂泊就是我的美學
。」那是我們的喬伊斯先生,從此,酒。貧窮。痛恨責任。善疑。嗜欲。流亡。希望被起訴。搬家。懊悔。衝突的一生以強迫性重覆的行動完成他的逃離的意志。以意識流的文學讓愛完整於無可挽回的遙遠裡。固遲於鄉愁印象,從交織的反面、非理性、屎尿發現解構中的「道」—後現代。以川流不息的語言。」
答案是必須以「漂泊的美學」,或一言以蔽之,「瘋狂」。政治上的瘋狂,藝術上的瘋狂,基本上是一回事。
我在閱讀《都柏林人》時,以戒嚴時的所有體驗驗證了喬伊斯的自況。當時模糊的感覺,一直到了前年,這些句子出現後其具體輪廓就比較清楚了。生命裡的週而復始地焦慮與敗德的想像式行動,是被一「破了一個大洞」莫可名狀的創作衝動所指引,挑釁和左右,並且是虛虛實實地交織在過去,現在與未來之間。經由理性的社會學或經濟學去掌握社會現實受過訓練看來容易,實際上那線性時間所構築的失落更多,通常這必須經由鍛鍊詩的眼睛捕捉才能表達,那實則有如毛線球一團亂般糾纏的時間與生活世界。但藝術的現實流變掌握卻是走鋼索的過程,身體的骨子裡必須「充滿活力與危險。」這種體內天外力量的錯綜複雜的結構,能夠洞悉其實是世界本身有病,剝落一切難堪的謊言,平靜面對,以文字的堅決筆耕蟄伏藉口,那晝伏夜出的攀緣試探,學習黑暗的深度與廣度,終究我們在溫羅汀的輻射介面面見了一個沒有固定形狀的時代,失落時光的海拋。
如我一向相信的記憶,戒嚴時期以挑戰箝制為職志,那時骨子裡充滿活力與危險的身體,一九八四年的夏季某一天,走進了新生南路上的最為著名的「臺一冰店」,記憶所及,這家冰店傳說也很多,有一度短暫歇業的原因聽說是老闆玩六合彩欠了一屁股債云云,但這家冰店的冰是真傳統,真好吃,是當年台大學生之最愛。帶我去的學運領袖之一,是我在醫學系的多年好友,學長,他也是大學新聞社和現代詩社的成員,事前沒說要見誰。一樣喧嘩熱鬧的傍晚,充滿運動完的汗水味道,地上擺滿大學生的背包與斜張的腳,困難但有青春力量的通行。在最靠近廁所的左側位置,坐著一個戴著黑框眼鏡看來斯文的中年人。我叫了最喜歡的紅豆牛奶冰,就這樣三人聊了起來。原來對面這個就做「鄭南榕」的人辦了一個反國民黨的雜誌《自由時代》週刊,欠缺人手幫忙校稿編輯,希望我和朋友一起去幫忙云云。虛無不知所終的年輕人當然是一口答應,況且當時的政治氛圍相當特別,在國民黨的極權統治下,學運份子、島內異議份子(黨外)和共產黨被視為是「三合一敵人」,其結合是建立在反壓迫與反資本主義的理想基礎上,不像現在,因為黨外組黨後取得了政權,三合一已經異化成為分道揚鑣的三條路。昔日批判國民黨的學運份子在成為大學教授後,大部分因為顧念過去情誼或有目的地靠攏,竟喪失了批判日漸失能的民進黨政府之能力,使得知識份子輿論成為真空,更不用說當學運份子,這些昔日的朋友成為民進黨新政府的官員後所忘記的白馬歲月的理想。因此,在戒嚴時期那樣的時空背景下,弔詭地主張台獨的鄭南榕會心儀毛澤東與馬克思,而我這個虛無的青年,加入是因為堅信「理想主義聯盟」是為了產生「詩的集團」
最現實的是閃電的力量
並且說明善行不能達到救贖。
一息尚存可以確信的是
均富,無階級,永久
和平的開始
在於
詩的集團,終有一天
將成為這個世界
動亂的根源……
「詩的集團」迄今尚未形成,只有零星突出的稜角,在各自的酒店,愁千萬人之愁。學運既往的剩餘價值,只能是台灣菜市場式民主的選舉年度登場時號稱自己曾經是那風起雲湧時代的自我加分標籤,或者辦個學術研討會時成為國科會補助的對象,以貌似嚴肅的探討,針對一些尚未就木的權力擁有者或文化霸權施行者,就急於賦予歷史定位,荒謬地蓋棺論定。而那年在一個炎熱午後的答應,那溫羅汀冰店的會晤,卻也讓我見證了鄭南榕之死。
那天,照例到他的在杭州南路巷弄內的出版社校稿,深框眼鏡後一雙佈滿血絲的眼神,疲憊卻有如囚禁於欄杆內的豹子炯炯勇猛地看著我,說,不錯!你寫得這首〈國父思想五十九分〉詩相當不錯!很叛逆,有創見,特別是這句「原來領袖是最容易髒的地方」一語雙關,相當精采,你的筆名「蔣尼采」也反諷意味十足,沒關係,台大不敢登,我這裡登。然後他開始激動地痛罵施行戒嚴的國民黨如何箝制人民思想與創造力,開始將我的視野往他的密密麻麻的書架上移動,他滔滔不絕地說著謝雪紅、毛澤東、馬克思和魯迅之偉大,說台灣一定要展現同樣的精神與實踐高度,說他不斷換雜誌名稱以逃避警總查緝辦這雜誌就是要實現台灣獨立與百分之一百言論自由的理想。在他豐富的手勢與言談中,我特別注意到他書桌後的皮製椅子的椅背上有無數被煙頭燙過的痕跡,接著,我起身去上廁所,發覺一件奇怪的事情,馬桶旁放了五桶瓦斯桶。我回到工作崗位上繼續工作,一直到半夜一兩點,終於校完稿。他在煙霧瀰漫的空間中繼續寫稿,抽空起身對我說:「明天就會出刊。之後每週都要來啊,謝謝。」拖著疲憊的步伐,回到醫學院學長的徐州路上的宿舍,倒頭就睡。醒來時已經接近中午,才想起今天要考總體經濟學期中考。管他的。我乘電梯到了地下室餐廳用餐,抬頭看到頭條新聞:「警總五路攻堅,鄭南榕引爆瓦斯身亡。」一個瘋狂而專注的政治實踐者,以火焚姿態完成一個未完成的理想,其獻身,是建構現在執政的民主進步黨的重要基礎。但是,現在日趨腐化欠缺世界觀的民進黨政權,以「鎖國」封閉的意識型態,在權力的傲慢下黨同伐異,南北分裂,族群分裂,讓台灣陷入一個「反全球化」而被「社會排除」的危機,如果台灣被民主進步黨玩完了,我想第一個對不起的人就是鄭南榕。這是我所曾書寫過,而且相信的史實。
但這時,我上網查了一下,發現鄭南榕是死於一九八九年,我經濟系畢業是一九八六年。冰店會面與校稿之事我確定都曾發生過,但歷史是如何在失落的三年被交織拼貼在一起呢?有怎樣的忽略、跳接與潛意識機制被陷落在那跳躍的時空之洞中呢?我所曾經堅信見過的人,愛過的人,做過的事,是真的存在嗎?這公館溫羅汀真的存在嗎?還是在一個不斷變化的時間與空間中被有目的或無意識地,階段性地掩藏與重新建構起來呢?所謂的文明,是不是建立在這些掩藏與重新建構之上呢?晚年被認為已經瘋狂的喬伊斯,寫《芬尼根的酥醒》時直接指出了我們的這沒有固定形狀時代的真實,代價是他身邊的女人和親戚五十都不快樂,指責他,離棄他,或者乾脆就瘋了。如已經全球知名的晚年喬依斯之慟,瘋了的「露西亞,我的女兒,為何至此?」戀父與二十世紀夭折的破折號—成就的是虛空中的無聲無嗅無色。「挖掘前往地獄的鑰匙,挖掘各式各樣的文句」,而前往地獄的鑰匙所開的門是以心愛的人不斷死亡為代價。沒有固定形狀的時代。失落時光的海拋。河流、灌木叢、山丘、男人、女人、與轉換不定的身份。高岸為谷。凹下的突兀。桌子下的暴露狂與會議中的儀式規範藩籬盡失。扣緊未來的後退。瘋人院。精神病院。醫院。身體與心靈的圈地運動。規訓用以懲罰瘋狂。「瘋狂是每一個天才的秘密」。瘋狂必須外顯為卓越文字。骨子裡無力透了的理性。超越圈住的啜泣。
藝術的瘋狂。在一個天才旁邊的人是怎樣情何以堪地活著呢?難以親近的,旁若無人地他頑固地只看著自己,他忙著接收來自天外的能量,無暇顧及身邊的人的情緒,寫禿再換再換的筆鋒迂迴由遠而近,先發後至地海拋失落獲得如長浪旋旋又離去,他非常焦慮而且忙碌地停不下來,他這樣容易地抄抄寫寫,他精神分裂地同時做許多事貌似安靜,把頭像鴕鳥一樣埋藏在自己幻想與真實介入的世界中,他抽象化生活又在作品裡展現了時代的生活。被詛咒的揀選。但他仍多麼渴望正常的個人生活,他願以所有的東西交換安靜,包括不能自主的書寫靈魂。
將時間的長河拉長百年,千年,我們讀到創作者的作品,讚嘆他的洞見身體的時代的來臨,為了遙遠的未來而寫的作品嘔心泣血甚至讓自己成為植物性的生命,那些文字裡的觸動神經與裸露下半身的描寫,因為距離而產生驚人的美感。但是,時間長河所稀釋的美感,在當下卻是貧病交加,悲喜摻雜的現實生活,性愛,兒子,女兒,管教,爭執,情色思想,疑心,酗酒。考驗為痛苦而生的才華。喬依斯其顛覆的文字只是在身體上感受到不遠的當代人的必然解放,精神並且開始隨之無所限制了。雌雄同體的虛實靈肉。在時空之間交錯。寓意。意識流。川流不息的語言。一個黑洞長在後腦杓。吸納一切所有。自我崩解。在我們都無法企及的時候。
但如果你受不住這「藝術」危險的走鋼索行徑,而傾向「工藝」制式的大眾化歷練,你或者可以找個藉口痛斥他,或者以「正常」的角度可憐他的「不正常」,或者則必須謙卑接受,有些人是偉大的這一事實,為了探索人性的奧秘,他/她們在熊熊火光中燃燒盡了生命,還說不夠。
前往地獄的鑰匙,打開的是公館溫羅汀的黑暗面,所象徵的人心本來就在的恐怖,一種愛情的絕對預設是不可抗拒的分離意識的恐怖,一種追逐欲望與商品拜物的後設天性,一種恨與戰鬥的需求。這一切本來是被掩蓋起來的,使得在五光十色,漸漸成為富而好禮的在溫羅汀散步時產生了一種天堂之旅的錯覺。但是當某些事件發生,譬如,在地下道擦肩而過的是心儀的人和他者的牽手之類,觸動你心靈悸動的愛的枉然追求就裸露了一切,心愛的人因此就死了,以美學的姿態,木棉花悲壯落地的姿態,在冷冷的秋。地獄不遠,地獄就在眼前。處處都是一種「死亡誘惑」:
這扇門沒鎖
只要你肯推,就
永遠開著
裏面有好東西
裏面有永生
進來吧…
連鎖反應引起存在價值的飄忽,那時在師大分部的出租宿舍自裁不成後堅毅地活了下來,想起那樣的從溫羅汀誕生的純粹心情,「心愛的人死了,到處是地獄。」這反覆出現在我的詩與散文中的句子,我在一九八二年,站
著在溫羅汀羅斯福路彼岸的書林書店讀《都柏林人》時,就已在口袋裡一張紙上寫下。出了店,走出巷弄,已經是黃昏的公館,華燈初上的熱鬧,我開始窮學生最喜
歡的把戲,一種「詩人不生根,只有植物才生根」的意識型態,我順著擁擠人潮往東南亞戲院方向前進又漫無目的地走回來,來來回回,東看看西看看,身體的與陌
生人摩肩擦踵有一種打心底的快感,迷你裙的,喇叭褲的,蕾絲邊的,直筒襪的,長髮披肩的,理光頭的,一間店走過一間,鄧麗君到Air Supply,南管到King Crimson的,
每向前移動五步就感受到不同的音樂,和往裏探縱深不知多長的商品堆積店面,遞換拼貼感官與感受的壓馬路,這早就預示了去中心的後現代的必然降臨。所謂的理
想與革命,在溫羅汀這一記憶中的行走中,遺忘了幾回,又記得了幾回,我幻想自己是那個被揀選的人,被長驅而入的「新奇」將沈睡的心靈或快或慢地陷入混亂,
為的是找尋瞭解它的錯綜複雜結構的人。它看到了要找的人,就和我成為一體,並賦予我新的時代必備的失落的人生與顛覆的能量。我真實幻想著。同時忘了已經起
風了,一場無比強烈的風暴正在醞釀,成形。我已經準備好了,一個以光年計算其距離的旅程,繼續存在或者請帶我走開。我幻想地真實體驗著,羅斯福路這河流的
水暴漲的厲害,所有記憶的一切都被淹沒了,連象徵系統的核心木棉也被淹沒了,滋養我心靈與身體的學院也為之滅頂了,我想我正經驗著「現象學的還原」(phenomenological reduction),眼界所見的純粹把一切放入括弧,存而不論了,回到了意識的生活,從中我找回了自我的意向性,成為一個「構成世界的零點」,世界透過我並且對我有重要性,我重新找到了經驗世界的真實互為主體,過去的我與現在的我的互為主體,這不需躲在任何陰暗角落而完成,這跳接時空的超然觀察,必須有一部份遠離活生生的意識流,所謂的意義才能裸露。我
終究是推開了那扇門,沒有永生的裏面,說這樣的摧毀才是真實,看看隨之進展的二十年退潮之後,傅園滿佈的苔痕嘲笑著曩昔激進今日在朝為官裝飾的字字斟酌的
保守。但或許這一切都是虛幻的,畢竟眨了眼後仍回到了二十三歲的我,記得的華燈初上的閒逛仍可抬頭仰望這木棉群,在吆喝夜色中仍睥睨地審視這流動的一切,
而那張寫了句子的紙,如風中微塵,失神地掉在哪裡,當時也就忘了。